Category Archives: 咬文嚼字

大航海时代的全球人才竞争,两条史料

  里斯本国家档案馆记载,1627年3月6日,负责印度果阿的火炮生产的葡印商人,亲自就两名铸铁经验丰富的中国技师的行踪禀告葡萄牙国王,希望能够获得准许对关键工程技术人才予以优待。

  康华丽号风帆巡洋舰1812年在印度建造。总工程师Jamsetjee Bomanjee是印度人,出身造船世家,已是第5代担任首席造舰师(Master Shipbuilder)。30年后清朝在康华丽号上签署《南京条约》,Jamsetjee Bomanjee的儿子已当上第6代首席造舰师。

  可以对比之前提到过的,徐光启和戚继光时代的几何和火器。归根到底,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武器制造,而是系统对人才和知识的兼容性。

《亚历山大远征记》和《波斯帝国史》

  《亚历山大远征记》和《波斯帝国史》对照着一起看,会更有意思一些。前者是从希腊人的角度去描述,而且只写了亚历山大登基后的短短十几年。后者是以波斯人的视角,跨度更大。

  

  首先,庞大的波斯帝国为啥不堪一击。

  从《亚历山大远征记》这边来看,波斯王大流士三世就是个窝囊废,拥有几倍的兵力,每次一打仗就临阵逃脱,放弃还在前线苦战的部队。被亚历山大追在屁股后面几千里,最后被自己的部下绑架并虐死。对手甚至很难理解这哥们为啥这么怂,好歹也是大帝国的皇帝,带着几十万精兵良将,幅员千里的疆域……然后,从《波斯帝国史》这边看,你就知道此前波斯帝国里发生了什么,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宫斗和暗杀、叛乱和战争……大流士三世面对亚历山大的时候,这个看似巨大的帝国内部已经腐朽无力人心涣散。客观来说,大流士三世在被亚历山大击败之前,好歹收拾局面,有点中兴的意思,名声还不错。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上台不久,弱点还没暴露。

  反过来,希腊人这边,因为了有了几十年前的色诺芬万人远征(又要狂热推荐色诺芬的《长征记》,我的最爱),早已完成了对亚洲大陆的信息收集、火力侦察和信心积累。(参考决战前亚历山大对军队发表演说,反复提到色诺芬远征)。

  其次,看看亚历山大阵营内部的微妙故事。

  亚历山大从小师从亚里士多德,18岁的时候就以太子身份领军取得辉煌军事胜利,人望很高。但是因为父王腓力二世新娶了一个美女,他也曾陷入过失宠的危险境地。史书上语焉不详,但看得出来当时人们都在怀疑他和他母后对腓力遇刺这件事,事前知情不报。

  从腓力二世时代就为马其顿效力的老将军帕曼纽,位高权重,经常是亚历山大出去远征,留下帕曼纽作为代理人镇守后方。远征波斯的时候,帕曼纽是起重要战略作用的独当一面指挥官。从战场指挥决策上来看,这位老将军要比亚历山大沉稳很多。这个人就因为儿子陷入谋反传闻(看书里的春秋笔法,不一定是真的,可能是政治斗争被卷进去),就在前线被仓促处死。其实我是挺替他不值的。

  最后就是亚历山大的诡异死亡。你真相信那个年轻力壮的皇帝,三十岁就莫名奇妙突发疾病病死吗?史书上完全不掩饰对亚历山大身边人的怀疑。

  第三,看看马其顿的军事技术。

  以前提过很多次了,中国古代的史官很少真正上战场,更别提指挥部队,因此我们的史书很难细致客观地描述战争。而古代希腊罗马的贵族们,像色诺芬和凯撒,都留下了不少精彩的战争笔记。《亚历山大远征记》的记录主要源于阿瑞斯托布拉斯和托勒密的笔记。两个人都是追随亚历山大转战千里的高级将领,而且托勒密日后成了埃及国王。所以对战场的描述相当翔实。每次战役,战壕和营地怎么修,后勤和侦查怎么做,马其顿重步兵方阵怎么部署,弓箭手怎么策应,骑兵怎么包抄侧翼,作为预备队的皇家卫队什么时候投入战斗……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这一套战争技术,正是希腊,以及之后的罗马帝国的看家本领。

阿西莫夫的《基地》系列

  CEO李厦戎同学,因为喜欢阿西莫夫的《基地》系列科幻小说,所以把公司的办公室都命名成了“端点星”、“川坨”这样的名字。好像是很多年前在网上读过,完全不记得情节了。所以我随手买了系列的第二本《基地与帝国》和第三本《第二基地》。不错的放松读物。

  

  每个人看似独立,其实都是在体系的控制和诱导下做出必然选择。受过更多教育自以为精英的人,想挣脱思维盲点和陈词滥调只会更加困难。

列书单.2016.9.17

  最近几周搬家,整理书架。居然挖出来十几本以前买来却没读的书。白天干体力活儿,晚上躺在地板上听着音乐读书。

bookroom

  读了迈克尔·道布斯的《纸牌屋》米兰·昆德拉的《玩笑》井上靖的《楼兰》北岛的《蓝房子》高晓松的《如丧》虹影的《K—英国情人》朱锡庆的《知识笔记》伊恩·麦克尤恩的《只爱陌生人》还有朱德庸的《跟笨蛋一起谈恋爱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《诱拐》和《贼巢》

  手头没新书看的晚上,去书架里挖掘一下,总能有惊喜。今晚翻到了斯蒂文森的《诱拐》,还有一本詹姆斯·B·斯图尔特的《贼巢》。《诱拐》已经在我的书架上放了8年,《贼巢》放了5年。模糊记得当初都是买回来翻了几页,没提起兴趣,就扔下了。

  

  《诱拐》是典型的18XX年的小说,惊险刺激,最适合十几岁的时候读。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,200年前英国社会已经有非常浓厚的契约体系了。即使是偏僻山村里的一个孤儿的一小点财产继承问题,也会牵连出一大堆法理逻辑和信托安排。中国的话,直到我们这一辈才有这个意识吧。这几年周围越来越多的同龄人开始设立遗嘱并定期更新,明确自己意外去世后老人和孩子的财产安排,并确保自己特别讨厌的亲戚的继承次序被放到最后一位。

  《贼巢》不是小说,是金融记者的深度报道。我还清楚记得,自己是在10年前(06年)白鸦的BLOG上看到《贼巢》的读书笔记,留下了印象。好几年以后逛书店碰到就买了。这书最好玩的是把一个故事讲了两遍:上部叫“违法”,是讲四个人是怎么入行怎么勾兑到一起的;下部叫“追捕”,证监会和地方检察官如何逐步揭露犯罪事实,其实用旁人的视角又对四个人的故事做了一次倒叙。微妙的阅读体验有点像《冰与火之歌》。这书气魄很大,怪不得能得普利策新闻奖,甚至动摇了大众对金融行业的信任,引发了1988年的股灾。

又来上海

  2016第三届科学数据大会在上海复旦大学举办。8月25日下午我会在高性能计算与大数据分会场做一个分享,欢迎大家来听。明天我会去听精准医疗分会场的报告。希望认识更多朋友。最关键的,希望收到简历和人才推荐。

  最近开始疲惫和焦虑。有一天早起,居然有溜号不上班的念头。对我这种跳着踢踏舞上班的人来说,这很少见。很长时间没休假,看来需要充充电了。

  到上海的高铁,买了一本海莲·汉芙的≪查令十字街84号≫,几乎不喘气读完。真棒!同时发现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了。然后突然特别困,眼皮都抬不起来,睡得不省人事,直到列车员查票。发社交网络称赞,才被科普,火车站书店之所以会放一本小众的文艺作品,是因为最近有一部畅销电影提到了它。

  刚到上海,收到邮件,有个客户申请GeneDock的邀请码,看地址离我很近,于是去拜访。见完客户,又发现离贝壳社上海的办公室很近,就跑去玩。遇到了以前就认识的朋友,才知道他找到了合适的合伙人,获得了贝壳社的投资,赞!然后又遇到了另外一个创业者,基因行业最著名的猎头。有些话题只有创业的人才能真正互相理解。(聊了好久,我差点耽误了晚上的视频面试)。

阿兰·德波顿的《亲吻与诉说》

  阿兰·德波顿的《亲吻与诉说》买回来在书架里放了大半年了,连塑料膜都没撕开。周一顺手拿出来,在上下班地铁上看。来回坐了三趟地铁,今天早上去上班的路上读完了。

  虽然这是一本小说,其实内核和阿兰·德波顿的那些散文差别不大。更多文字是在旁征博引和内心思辩,基本没有什么故事情节:前女友抱怨“我”只关注自己。因此“我”决定尽可能了解新女友,事无巨细,给她写一本传记。于是读者们开始跟着“我”一起探索伊沙贝尔,一位25岁漂亮伦敦女孩,的全部生活细节:家族、童年、朋友、兴趣、弱点、习惯……很多地方相当有趣,例如她和17个人接过吻(第1个接吻对象是自己的妹妹)并和其中10个人上过床(“我”还为此整理了一个数据表格)。一边,伊沙贝尔碰到一个特别有耐心的听众,傻乎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出来了,另一边,“我”却在暗自大开脑洞。最终伊沙贝尔厌倦了“我”的窥探,分手。

  阿兰·德波顿广博的知识,纷纷杂杂稀奇古怪的想法,流畅而有才气的文字,都非常有趣。故事本身体现了某种理性主义的悲观:即使交流了这么多,人和人之间仍然无法彻底理解和接纳。真的没有戏剧性的故事情节吗?有的,比如,我觉得第六章最后那几句太好玩了:

  “你是不是也想把自己的名字加在我那个讨厌的小名单上?是不是?”

  “我一向喜欢数字18的。”

悉达多·穆克吉的《众病之王:癌症传》

  前几天从我们GeneDock的公共存书里翻出《众病之王:癌症传》。利用上下班时间,在地铁上读完了。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史诗。

  对抗癌症本来确实是个有点压抑甚至绝望的话题,但同时也体现出了人类惊人的智慧和坚韧。一代代医生和生化学家提出各种假设,然后努力用科学试验和临床观测证明自己的想法。大多数人都失败了,但每一时代的主人公都完成了某些使命,替后人铺了一段路。读到最后几章,希望慢慢多起来。近二十年的技术进展尤其令人振奋。Rb,res,myc……每个基因突变的发现和证明,都是一段令人叫绝的侦探故事。随着致病机理逐渐被揭示,针对各种癌症通路的靶向药物也就开始出现了。

  读这样的书会强迫你思考生命的意义。对我个人而言,GeneDock正在帮助专家分析海量的癌症基因数据。商业以外能为这项事业出一点点力,也算没白过吧。

阿兰·德波顿的《写给无神论者》

  《写给无神论者: 宗教对世俗生活的意义》买了好久没看,一直摆在书架上。最近找出来在地铁上读。阿兰·德波顿的文笔、洞察力和逻辑从来都很好,翻起来很快。

  这本书是一个无神论者写给另外一个无神论者,讲的是无神论者该如何看宗教。

  这本书的第一句话是,“关于任何宗教,人们提出的最无聊最徒劳的问题当数,它是不是真的”。无神论者面对宗教,常常产生情绪上的本能排斥,往往忽视宗教在的群体组织、悲悯慈善、教育公关、艺术建筑等方面的极高成就。作为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组织和意识形态,基督教、犹太教和佛教有很多智慧值得世俗中人体味和借鉴。

  关于群体和个性:良好的群体管理最重要的原则恰恰是接受个人对集体的排斥和叛逆,人们无法忍受一个永远有条不紊秩序井然的群体。各大成功的宗教都设计了很多类似基督教“愚人盛宴”这样的环节,让信徒们释放傻气、减轻压力,接受自己的不完美。

  关于善意和教导:现代自由主义非常反感向个人生活方式施加压力,成人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,别人没有权力向教训孩子一样管他。但这也许有些过了。理所应当觉得每个人就必须是100%成熟的,完全不需要约束和引导,这本身就缺乏善意,最终也不会给人自由。关于如果构建内心,现代大学尤其是中国的大学,比宗教做得差很多了。

  关于悲悯和慈善:其实大多数宗教明智地认定,我们都是有先天缺陷的动物,无法持久地拥有幸福,受困于情绪和欲望,为了名利遭受失败,无时无刻迈向死亡。其实谁也帮不了众生,包括神仙。普通人需要的,未必是奇迹般扭转的可能性,而是哭泣、倾听和被怜悯。

  关于艺术和建筑:何为优秀的艺术家?宗教对此的定义是,能产生可以打动人心的作品。源于宗教的本质,其对生活的深入反思远远大于其他行业。艺术的价值恰恰在于“无用”。那种超脱于世俗功用全情奉献的匠心,或者现在恶俗一点的说法,“情怀”。

  关于制度和品牌:独特性是必须的,各路宗教敢于在广泛领域中张扬其一致的品牌身份,从思想、审美、服饰、烹饪,都在做PR。宗教对权力和制度的安排非常复杂,而且历经上千年的演进。而今天大多数国家、政党、公司所采取的管理形态和思维方式,未必能存续百年。

  一直很喜欢阿兰·德波顿,他对细节的描述,让人感受到思考和洞见的乐趣。

洞见、护城河和战争史

  年初发愿,现在就得还。这是本周的BLOG。最近很多人拿张小龙那段:“要提防那些BLOG写得好的产品经理” @我。我还真专门想了一下这件事,心里也举了几个反例,例如纯银、Joel on software。当然朋友们大多是开玩笑,但也有些家伙似乎没什么幽默感。要严肃回答的话,写博客写读书笔记是一种生活方式,是别人的私事,少TM废话,关你屁事。

  因为创业,去年夏天认真读了巴菲特创业初期给股东的信(最初10年)。他建立了一套思考模型,然后把投资分为三类:Workouts、Generals和Controls,各个类采用不同的估值和操作方式。由于有了独特的洞见,世界就变得清晰了。读这些文字,巴菲特是真憋不住了,需要把自己思维的乐趣分享出来。

  格雷厄姆投资原则强调买入时留下“安全边际”。《孙子兵法》里面说“胜可知,而不可为”。只想追求结果上的成功,总会出事。

  以前看“胜可知,而不可为”,不太懂。后来读了更多史书,就明白一些了。善战的名将大多败给守拙的刺猬。三国时代的诸葛亮,太平天国后期那几个青年将领,迦太基的汉尼拔……都很善战。克星什么样?司马懿能忍,擅长死守。曾国藩埋头“结硬寨,打呆仗”。费边更是无限制拖长战争,最后出了“费边主义”这个名词。不犯错,不赌博,没有经典战例,但是一点点耗死对面的天才儿童。

  以前写过,伯罗奔尼撒战争初期,雅典和斯巴达都收缩战线集中兵力,没占优势的情况下不主动进攻,在消耗和忍耐中等待对方犯错。伯里克利反复提醒雅典民众:“只要这场战争还在继续,雅典就必须停止无度扩张。只要我们不陷入新的麻烦,就有理由对最终胜利保持信心。我怕的不是敌人的奸计,而是我们自己的贪婪愚蠢。”由于拥有制海权,雅典在战略上更主动,如果每年夏季围魏救赵的游戏一直耗下去,他们立于不败之地。可惜……

  我猜很多人未必能看懂上面在写什么。不是在写为人处事和人生鸡汤。我对此不擅长也不感兴趣。在写企业,企业的优势源于独特洞见,以及由此产生的纪律性。总是咬牙切齿地想着和别人竞争、抢占客户、打败谁谁谁……这一定是布局的姿势不对。大多数垄断性赢家,最初的思维逻辑往往和其他玩家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,立于不败之地。

  说起战争史,最近几个月在读《三十年战争史》,读的很慢。读完了再专门写博客。还是要再强调:西方的战争史自古以来就比中国这边写得好,他们有统帅亲自写战争回忆录的传统。想读古希腊罗马战争史书,建议按这个次序读(链接的是我以前写的读后感):《长征记》《高卢战记》、《内战记》《外族名将传》《伯罗奔尼撒战争史》